制度的设计4：理论与常识

       按理说，“常识”和“理论”应该是统一的。理论来源于实践，是实践的抽象化和总结；常识来源于经验，是人们日常积累的持久起作用的知识和对环境的适应，两者都产生于实践。可是很多时候，它们并不相同，甚至相互矛盾。

       曾经和国家商务部某官员讨论进出口问题，他很感慨：“许多学者一肚子理论，却不会灵活运用，提出的建议违反常识嘛！”按照传统宏观经济学理论，进出口顺差是对国内经济产生抑制或负增长作用的。如果国家之间进出口都是同质品种的终端消费品，这个理论是对的。我进口了一万只杯子，对国内生产企业来说，就势必要减少杯子产量，对国内生产总值产生抑制。可是现在进出口贸易远远不是假设的如此简单。我进口的不仅有终端消费品，还有生产资料、技术，会对我的生产效率和产能产生新的促进作用，那么最终对经济的作用是抑制或促进，很难简单判定。因此分析宏观经济的三驾马车“投资、消费、出口”不仅要看时期总量变动，还要看结构、看趋势。

       至于从常识出发感觉“应该……”的制度，出台后实际和设计效果大不一致的案例多着去了。08年版《劳动法》出台，张五常连续发表十几篇文章评论其长期影响，他是研究契约理论的专家，在国际上甚有影响，科斯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在获奖感言里郑重其事地感谢张五常的研究对他提供的帮助。张算是中国经济学家中建树最高者之一，也是反对新劳动法声音最强烈的人，其观点是：这个契约有很多地方不妥当、不合理。立意是为了保护劳动者，长期反倒损害劳动者利益。还有不少从常识出发的判断，经常倾向于穷人、弱者，打着“保护弱者”的旗号，其实同样是对平等的歪曲。不论穷人、富人，都有好有坏，而“好坏”的判断标准在于其行为是否与法律制度有冲突，而不在于其财富多少。

       有很多时候，我们的一些逻辑令人啼笑皆非。比如对可以准确预知需求的工程物资，理论上可以倒排工期，做到准确配送，实现零库存。于是一刀切地规定这类物资不准入库，结果是在我们工程管理和物资管理都不规范、相互沟通协调也不足情况下，或者堆放到仓库外不入库实现零库存，或者东西放进仓库手续上按及时领用处理产生大量帐外物资，账面上是零库存了，实现科学管理了，实际不过掩耳盗铃，不知骗谁。再如近期淘宝商城的新规则调整，数千小卖家和商城产生冲突，面对自身的重大损失，他们一方面大量诉苦赢得同情，另一方面采用暴力行动，直接攻击大卖家，成功地将以此原本属于商城内的经济纠纷上升到中国电子商务行业改革和中小企业生存环境争论，成功地让政府介入，进而商城的规则也飞快地完成重大调整。这样的路径依赖造成的现状，就是什么人都可以批评别人破坏制度，什么人都可以为自身利益破坏制度。在学校里考试作弊论述“提升社会道德规范”的学生如是，在商场上做着山寨指责供应商质量不稳定的厂家如是，在菜场里卖着注水猪肉大骂染色馒头的档主如是。这个时候，常识、理论都不敌眼下的利益，制度成了遮羞布。